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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/08/2006 马蹄南去人北望(三) 岳飞是武将,一篇《满江红》却写得文采照人、豪迈无匹,有宋一代,豪放派词人以苏、辛为代表,他们的作品,却也鲜有这样的大气磅礴,“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,莫等闲,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”,这样的句子,他心中有感而来,笔底同样挥洒自如,我曾在杭州岳王庙仔细端详过岳飞所书的那幅“还我河山”横匾,称得上笔走龙蛇、气势如虹,后在成都武侯祠又见过岳飞书写的诸葛前后出师表,对他的书法甚是惊讶与敬佩,叹服他“文能握管、武能操戈”的全才。
同样文武全才的,宋代,岳飞以外,当以范仲淹为代表,他以《岳阳楼记》名传千古,我游岳阳楼,举目所见,无论是牌匾,或是石柱上的对联,几乎都是范公此文中的语句,岳阳楼早在唐代,就因杜甫之诗而享美誉,范仲淹此文以后,提起岳阳楼,人们多是高吟先忧后乐之句,估计很少有人会想起诗圣也曾有佳句流芳。
在多数人的想象中,范仲淹或许是峨冠博带的装扮,身居庙堂之高,心忧天下苍生,我却能感觉到他的另一面,地点是长烟落日的大漠,气候更是漫天的霜寒,守边队伍枕戈而眠,当值的兵士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支羌管,吹起一些思乡的小曲,未必能吹成什么曲调,在空旷的大漠中却能传出很远,尚在中军帐中踱步的范仲淹听到羌管悠悠,虽处江湖之远,却是同样的心思澎湃,“人不寐,将军白发征夫泪”。
他在塞上所作的《渔家傲》称“浊酒一杯家万里,燕然未勒归无计”,可以看出他是以东汉窦宪为榜样的,若不取得象窦宪那样驱逐鞑虏、在燕然山刻石记载的成就,就不考虑归期。稍微留意一下当时的背景,就知道他的雄心抱负。
北宋仁宗时期,久居甘州、凉州的党项族改称大夏,首领元昊是一个杰出的人才,在宋夏边境部署了十万人马,将北宋朝廷吓得够呛,北宋边境三十年未有战事,早已是边防不修,兵士更是缺少训练,骑兵中居然有不会上马的,步兵走上几十里路就气喘吁吁,射出的箭歪歪倒倒,在自己身前十几米就落地,这样的战斗力,怎能抵敌西夏的气势。就是这样的形势下,年逾五十的范仲淹调任边防,他知道要进攻取胜是困难的,就采取以防守为主的策略,修固城墙、勤练兵士、招纳抚属,使西夏对宋朝莫之奈何,宋有歌谣称“军中有一范,西贼闻之惊破胆”。形势使然,范仲淹当然不可能象窦宪那样纵横驰骋,直到数百年后还影响整个世界的格局,但他镇守边关数年,西夏却是从所未有的老实,他以坚壁清野的策略,使西夏长期用兵却无甚建树,国内物价连涨,百姓怨声载道,只能与宋议和。西北局势初定,范仲淹就被调返京城,升任参知政事,马蹄南去人北望,那时的神情,比起调任边防时的重任在肩,或许要轻松一些。 05/08/2006 马蹄南去人北望(二) 当然不仅是岳飞,在南去的或缓或急的马蹄声中,还有更多北望的身影,写到这里,我立即想起秦汉时期一连串的名字,蒙恬、卫青、霍去病、陈汤、窦宪……
战国时期,中原大地四处烽烟,秦始皇以一国之力吞并六国,正是雄心万里的时候,眼见北方的匈奴逐渐强大,并趁中原之乱占领河套以南的大片土地,离自己的都城咸阳好像也不怎么远,当然不能容忍,就令蒙恬为帅,统军北击匈奴。此时中原一统,蒙恬尚未享受一个开国功臣应得的荣华,便不顾连年征战的辛劳,奉令“北逐戎狄”,他以破竹之势,一举收复河套地区,匈奴望风而逃,远遁大漠,此后几十年不敢迈进汉地一步,“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,士不敢弯弓而抱怨”,可见气势之盛。
到汉代,匈奴已经不是被李牧和蒙恬打得到处乱跑的模样了,在冒顿单于的统治下,匈奴占领包括原苏联的亚洲大部、蒙古、我国新疆在内的大片疆域,可称亚洲第一强国。
刘邦经楚汉战争而得帝位,气势正盛,加之其本身的市井流氓习气,想必是不将匈奴放在眼里的,所以当匈奴进攻太原时,刘邦亲自带兵反击,却被困于白登七日七夜,史称“白登之围”,这才意识到厉害。此后,从高祖刘邦到吕后,再到文帝、景帝,对匈奴都是采取和亲政策的,既送女人,又送财物,即便这样,双方仍是貌合神离。匈奴看样子是不把和亲当回事的,在汉朝边境照抢不误;汉朝当然也不会笨到以为送几个女人就可以相安无事,而是派出重兵防卫,其中就有“飞将军”李广。李广以力战出名,他的勇悍在匈奴家喻户晓,匈奴士兵见到李广的旗帜就脑袋发麻,每当李广调任别处,本地匈奴们都是弹冠相庆,“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;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”,从唐代王昌龄的诗句,可以想见他扬鞭立马的威武。然而,这样的英雄,却是生不逢时,汉文帝信任老臣,李广正值少年儿郎;汉景帝重文轻武,李广却是武将;汉武帝偏爱青年将领,李广却已经白发苍苍。在卫青、霍去病合围匈奴一役中,李广奉令侧路包抄,却因一场罕见的沙尘暴而使队伍迷失方向,赶到会战地点时已失战机,李广含辱自刎。我想,他拔剑横向颈中的一刻,眼光一定望着北面那片匈奴纵横数百年的草原,他在这里驰骋一生,也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埋骨之所。
汉武帝刘彻为人坚毅勇猛,凭借“文景之治”留下的殷实国力,遣四路大军进攻匈奴,三路皆败,仅卫青一路小捷而归,匈奴的中军帐中虽然捷报频传,他们心中或许是有些惶恐的,因为他们认为柔弱的汉朝,首次先发制人。卫青、霍去病的两支铁骑,出雁门、战陇西、筑朔方、攻定襄、过焉支山、祁连山数千里,将整个河西走廊全部收为汉朝所有,匈奴人在逃窜途中悲歌:“失我祁连山,使我六畜不蕃息;失我焉支山,使我妇女无颜色。”此后,霍去病与卫青会兵绝漠,匈奴大溃,汉军乘胜追至狼居胥山,自此“匈奴远遁,而漠南无王庭。”强悍的匈奴,在卫青、霍去病等人的征伐下引马而去,不窥阴山,汉与西域之间的交通,从此畅通无阻。我想,卫青、霍去病舅甥两人策马南回的时候,一定会回身北望那片让他们名垂千古的疆场,此时卫青或许会想起横剑自刎的李广,眼神就持重一些,年仅二十一岁的霍去病一定是得意的,甚至会有些轻狂。
唐代王维曾写《少年行》表达当时长安少年的梦想,“出身仕汉羽林郎,初随骠骑战渔阳;孰知不向边庭苦,纵死犹闻侠骨香”,这里面清晰可见霍去病的风华,汉唐相距不远,少年将军的血性和悍勇,仍是唐代公子哥们心中梦想的标杆。我并不怎么喜欢霍去病,因为他无论如何,都不应该将箭射向李广的儿子李敢,当然这并不影响我中肯地评价他的功勋,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”,他的这句话语,成为后世励志的典范,他曾将汉武帝御赐的美酒,倾于泉中与将士共饮,尽显一员大将的豪情与风流,不知道他是否会用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,若是我,就直接用手掬着一饮而尽。我经河西走廊时,曾在酒泉宿一晚,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古战场的迹象,霍去病的名字,对那里的人来说,只是一种模糊的概念,但历史的册页中,一直以显著的章节,记载着那样一种冷峻、傲岸、强悍的少年姿态。
自宣帝而元帝,匈奴势头又起,甘延寿调任西域都护,陈汤以西域副校尉的身份随行,他一路登高望远,观察地形,到西域都护治所以后,就对甘延寿说:“郅支单于剽悍凶猛,喜好征伐,屡战屡胜,若长久姑息,以后必为西域大患,他虽然所在绝远,但匈奴以游牧为特色,不具备守城的优势,如果我们调派屯田兵士,联合被他掠夺的一些小国,去攻其城,他跑也没地方去,千载之功,一朝可成。”甘延寿甚觉有理,便要上奏朝廷请求发兵,陈汤说:“那些公卿大夫,空讲道理而已,何必请奏?”趁着甘延寿生病期间,陈汤假借朝廷名义,征集各城兵士以及屯田汉军,直到城外大军调动纷纷,甘延寿才惊觉,想制止,陈汤拔剑怒叱:“大队人马已经集结,你敢阻挡众军?”甘延寿无可奈何,索性一起部兵行阵,他们给朝廷写了一份检查之类的奏折,就出兵北伐,一路集结当地部落,势如破竹,很快攻入城内,郅支单于全军覆没。建立如此不世之功,甘延寿、陈汤凯旋南回,北望时一定神情舒展,陈汤估计文书是写不出什么雄辞壮语的,就自己给汉元帝写奏折,那封奏折因为其中一句“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而光耀典籍,“我汉朝如此强大,若是侵犯我,不管你跑多远也不行”,真是得意得可以。
东汉以后,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分,势力较弱的南匈奴向汉朝臣服,汉朝就把南匈奴全部迁入长城以内,并设置护匈奴中郎将、度辽将军等职,派兵保护南匈奴免受北匈奴的侵掠。几十年后,汉和帝期间,大将窦宪、度辽将军邓鸿、南匈奴单于共同进军,会师涿郡山,深入大漠,一直追到稽落山,击溃北匈奴主力二十多万人,在燕然山刻石记载此次功绩。两年后,窦宪属下大将耿夔、任尚又大胜北匈奴,北匈奴单于只有零星的队伍趁乱逃出,自此北匈奴在漠北无立足之地,一路向西流亡。我曾见过的考证材料称,三个世纪后,匈奴的残余部落入侵黑海北岸,将这里原来的居民西哥特部落向西赶到多瑙河,多瑙河一带的原居民汪达尔部落抵抗不住,又被赶得向西侵入罗马帝国,罗马帝国经不住这些野蛮民族的入侵,最终灭亡。东汉窦宪将军一路北驰的铁蹄,不经意间踢翻了一个巨大的多米诺骨牌,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格局,他若是能预知这样的效果,在南去的马蹄声中,他北望的眼神,说一定有着更多的得意。 马蹄南去人北望(一) 第一次听歌曲《精忠报国》,是靠在天津办事处宿舍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,当时觉得歌词挺好,猜想应该是电影或电视剧的主题曲,说的当然是岳飞。
词作者想必是有一些文字与史学功底的,因为其中一句“马蹄南去人北望”让我很有感触,我从中依稀可以感到南宋时期那支彪悍的岳家军,在班师往南回朝时,作为主帅的岳飞,回首北望时的那种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。
徽宗以前的北宋,是有一番大国风范的,经济繁荣,尤以手工业和商业为甚,文化活跃,宋词可与唐诗比肩,科技进步,四大发明之中有三项出自此期间。徽宗赵佶即位,是颇有一些争议的,章惇就认为“其轻佻不可以君天下”,章惇是有名的奸臣,看来却颇有识人之才,可是太后却坚持让赵佶为君,他即位后,重用与他气味相投的一帮文人哥们和肖小,其中尤以蔡京、王黼、童贯、梁师成、李彦、朱勔最为知名,时称“六贼”,我幼读《水浒传》,觉得高俅已经够坏,《宋史·奸臣传》却不为他单独作记,可见此“六贼”更是误国殃民,他们大兴土木,滥增捐税,并在全国搜集奇花异石,费百万役夫之工,在汴京修建规模宏伟的园林,放养成千上万的珍禽怪兽于其间,兴“花石纲”、“生辰纲”,百姓流离失所、民不聊生,北宋近二百年的殷实国库,给他们耗费得扫地可尽,引得以方腊、宋江为代表的民众四处揭竿。
此时,宋朝以北,辽国虽然仍远比宋朝强大,但已不复当年的声势,“澶渊之盟”后,与宋朝百余年间相安无事;另一支部落女真却刚兴起不久,整天虎视着周边的疆域。童贯有一次出使辽国,辽人见到这位公公,言语之间难免有些不敬,童贯虽为太监,在宋朝却是权势熏天的人物,如今身为大宋使臣,却被辽人看上看下地窃笑,心中不平,回到汴京就怂恿徽宗联合女真夹攻辽国。对于此举,文臣武将多数反对,认为消灭睦邻友好的弱虏,而与强虏为邻,似乎有点不怎么合算,宋徽宗不听,与金国商定伐辽政策,后来又怕辽国怪责,便扣下金国使者以作观望,直到金辽征战优劣明显,才大举讨伐辽国。
宋朝凭借马上得天下,历代君王难免担心手下的将士效仿太祖的那帮哥们,一时兴起,也制一幅黄袍往哪个将军身上一披,因而都是重文抑武,北宋官兵长年腐败,日子过得悠闲,战斗力却是极弱,看见辽国败局已定,本想捡个现成便宜,收一点渔翁之利,谁知遇见被金兵打得大败的辽兵,往往却被这些残兵败将打得狼狈而逃,不仅丢了面子,更让金国明白,堂堂大宋原来徒有虚名。灭辽之后,金人一鼓作气,转攻宋朝,一路如入无人之境,当时童贯正被派去太原祝贺金人灭辽,没高兴几天,却看见本来是同一战壕的女真哥们对待自己还不如先前辽国人有礼,不仅随意耻笑自己,还连陷宋朝城池,吓得逃回汴梁,宋徽宗把帝位让给皇太子,撂挑子不干了。钦宗即位,改年号为靖康。
那些习惯享受的北宋兵士,怎敌得从草原席卷而来的虎狼之师,京城失陷,徽宗、钦宗被擒作人质,北去途中,宋徽宗依然才华横溢,用他天下无匹的瘦金体书法,写就不少诗句,“彻夜西风撼破扉,萧条孤馆一灯微;家乡回首三千里,目断山南无雁飞。”这些诗中已不见帝王气象,却是苍凉的叹息。
赵构弟继兄位,是为高宗,此后史称南宋,他并没有收复失地的意图,也不曾想过怎么将父兄抢回来,而是竭力避战,一听说金朝又要南侵,也不问消息是否确实,立即南逃,跑到扬州玩了一阵子,又到海上躲了一阵子,后来移都杭州,继续歌舞升平,“山外青山楼外楼,西湖歌舞几时休;暖风熏得游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”。
南宋小朝廷风雨飘摇,幸好有宗泽、韩世忠、岳飞这样的脊梁,让金兵重新领略到了久违的抵抗,真切地感到“撼山易,撼岳家军难”,他们被岳飞攻打得节节败退,远远看到招展的“岳”字旗就吓得胆战心惊,甚至不敢直呼岳飞姓名,而是“号之岳爷爷”,岳飞的铁蹄以摧枯拉朽之势,一直攻打到金国的老巢黄龙,也就是现在的吉林省内,并激励部将“直抵黄龙府,与诸君痛饮”。
然而,高宗是想让岳飞为他保全半壁江山、供他安逸享乐的,担心岳飞取得胜利,想着如果将父兄迎回来,自己的皇位恐怕不怎么稳当,便与秦桧合谋,撤回韩世忠、张俊两路援军,造成岳飞孤军深入之势,然后强令岳飞班师回朝。“马蹄南去人北望”,十年之功,废于一旦,大好河山,即将重陷,岳飞的眼光中,一定满噙着壮志未酬的泪水。
此时的临安府内,处处浮华,夜夜笙歌,只有乞和之心,焉有恢复之志?
岳飞回朝以后,高宗、秦桧等人罗织罪名,说岳飞串通金国,将其屈害于杭州风波亭,消息传来,全国百姓无不涕泪,已被削夺兵权的韩世忠找到秦桧,问他有何证据说岳飞通金,秦桧回答“莫须有”,也就是“可能有”,韩世忠长叹:“莫须有”三字,何以服天下?
直至高宗退位,孝宗为平民愤,才将岳飞迁葬于西湖栖霞岭下,“青山有幸埋忠骨”,宁宗时,追封岳飞为“鄂王”,立岳庙。西湖是柔婉的,这里有太多的才子佳句、文人华章,却也因为岳王庙,增添了浓墨重彩的阳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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